


他不是一個英雄,盡管我這樣的喜歡他,但我從未這樣認(rèn)為過。
吳越爭雄是一段廣為流傳的歷史。在整個戰(zhàn)火紛飛的春秋時期,唯有這段歷史,退卻了那些硝煙彌漫的燥熱,而透著幾分江南的唯美浪漫之氣。人們更多的,是沉浸在越王臥薪嘗膽的悲壯以及對西子引人無限遐想的憧憬中。對了,還有那個廣受百姓推崇的,叫范蠡的,越國第一謀士。
而在越國熠熠生輝的燦爛篇章中,我卻在一直思念著那個叫伍員的楚人。他并沒有親眼目睹強盛吳國在一夕之間的覆滅,但他卻早已預(yù)見到了這樣一個結(jié)局,在很多年以前。
伍氏家族原本是楚國名流,先祖伍舉乃是莊王的親信,父親伍奢官拜當(dāng)朝太傅?上С酵鹾蒙珶o厭,聽信小人費無忌的讒言,欲廢長立幼,伍奢是太子的老師,自然是跑不掉的。楚王欲以伍奢誘伍家二子,并除之。伍家大哥伍尚乃是忠君愛國的杰出人物,秉著“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”的偉大思想以及對父親的一片孝心,兄長伍尚,慷慨激昂,從容赴死。
假如伍家兄弟都如同伍尚,那么這個曾經(jīng)無比顯赫的家族便如歷史上無數(shù)的名門望族的下場一般,就此灰飛煙滅了。
所幸,伍尚還有一個弟弟,那便是春秋時期大名鼎鼎的伍子胥。
他對他的哥哥說:“我們不能就這么死了,我們還有大仇未報。”于是他逃了。他的仇人是強大的楚國王者,他不過是一介草民,他卻說他要報仇,這不是癡人說夢嗎?只是,當(dāng)他拉滿了他的弓,對準(zhǔn)楚將武城黑的喉嚨,咬牙切齒的賭咒著:“楚王倘若膽敢殺我父兄,他日我必滅楚,親斬楚王之頭!”時,我卻無法不動容。
他說著如此大逆不道的話,我卻不禁為他著了迷。
去他的忠臣孝子!他的父兄被人殺了,他就要為他們報仇,即使那個人是楚王,那又有什么關(guān)系?
我想,一個性格堅毅而有本事的人,是不可輕易得罪的。何況這是一個如此記仇的人。楚平王放走了伍子胥,那是他畢生最大的錯誤。
伍子胥帶著廢太子建一路顛沛,途經(jīng)宋國,偏有華氏之亂,后至鄭國,鄭國待之以禮,偏偏太子建不安分,妄圖和晉國里應(yīng)外合滅鄭,后敗露,為鄭公所殺。伍子胥匆匆逃走,驚險之極的過了昭關(guān),至江邊,后有追兵,幸遇一漁翁,渡其過江。據(jù)《史記》所述,子胥未至吳都而得病,曾沿路乞討。倘若這便是孟子 所謂“天將降大任于斯人”而必經(jīng)的磨難的話,那么伍子胥已經(jīng)都飽嘗夠了。
就這樣一路輾轉(zhuǎn)流離,伍子胥終于來到了吳國,遇見了公子姬光(便是后來的吳王闔閭),從此,屬于他的時代,終于來臨。
公子光當(dāng)然不是一個好人,他弒兄篡位,殘暴不仁。但他卻代領(lǐng)吳國走向了最繁榮的時代。而他于子胥,更有知遇之恩。伍子胥為姬光出謀劃策,最終殺死了吳王僚而得到了王位。闔閭繼位后,亦履行了他的諾言——為伍員興師伐楚。伍子胥最終,兌現(xiàn)了當(dāng)初的誓言。
我想,這是兩個同樣瘋狂的人。他要他幫他殺了自己的兄長,而他要他幫他滅了自己的祖國。他們都這樣的狂妄而目空一切,而奇跡般的,這樣的癡心妄想,卻最終被他們一一實現(xiàn)了。什么忠君愛民,仁義知禮,那不過是腐儒的愚見,他們根本不放在心上。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,吳國在他們手里,必定要是天下的霸主。即使是讓中原諸侯心驚膽寒的楚國,只要他們愿意,一樣能將之親手覆滅!
我想,那時,伍子胥的心中熊熊燃燒的,除了復(fù)仇的火焰,在他內(nèi)心深處,更多的,難道不是才華得以施展,壯志得以實現(xiàn)的萬丈豪情嗎?何況,此刻,伍子胥的身邊,站著的是用兵如神的孫武,他們在一起,為共同的政治理想而奮斗,而他們的大王又是這樣的野心勃勃更懂得知人善用。他們對彼此都這樣的了解,他們每天討論的,都是最偉大事業(yè)與夢想。
仔細(xì)想來,那一段被仇恨日夜著煎熬的歲月,卻是這樣的美好,那是許多人一生也無法企及的輝煌。
楚終于為吳所滅。彼時,楚平王已死,昭王被逼的丟下了自己的國家,逃亡在外。昔日的階下囚,如今的伐楚大功臣,楚王殺了他的父兄,他就滅了整個楚國來殉葬!這是何等的揚眉吐氣,意氣風(fēng)發(fā)!然而,此刻伍子胥的心中,卻突然感到無比的失落與彷徨。他的誓言實現(xiàn)了,可是,他一生最恨的人卻早已化作了一抷黃土。那徹骨的喪親之痛還在不斷折磨著他,他無盡的恨意卻已無處發(fā)泄,縱然他是經(jīng)天緯地的奇才,他也不過是一介凡人,他能怎么辦呢?這生命中最深沉的恨意,最終竟輸給了時間!
他怎能不發(fā)狂,他怎能不恨這上蒼的不公?他的仇恨已深入骨髓,即使那個人已經(jīng)死了,他也無法放過他。于是,他的腦海浮現(xiàn)出一個更加瘋狂而變態(tài)的想法,便是那歷史上赫赫有名的“掘墓鞭尸”的典故了。據(jù)《東周列國志》中描述,伍子胥于寥臺湖尋平王棺木而不能,忍不住向天哭號,此時,湖邊突然出現(xiàn)了一老翁,幸得他指點,子胥遣人入水得石棺一具,鑿開表面的疑棺,楚平王的真身,才終于顯露出來。在經(jīng)歷了這最后一番波折之后,子胥終于拿起了九節(jié)銅鞭,鞭尸三百,肉爛骨折,那一刻,他那被仇恨腐蝕浸透的靈魂,終于獲得了救贖!
用兵如神的天才孫武,文武雙全的治國良臣伍員,野心勃勃的吳王闔閭,這樣的三個人,完美的相遇了,那么,吳國的強盛是顯而易見的必然。然而,突然有一天,孫武走了,闔閭死了。仿佛是一夜之間,伍子胥那曾如同星辰般燦爛奪目的人生,就這樣突兀的,走向了黯淡。
曾經(jīng)有一個叫孫武的人,他們私交不深,但他卻是他的知己,他們之間的每一次談話是智者間的交流,他們懂得彼此在說什么,他們在一起,總是那樣的舒暢而融洽。曾經(jīng)還有一個叫闔閭的人,那是他的大王,他那樣的殘忍,但他卻為他報了他內(nèi)心深處最大的仇恨。他的每一個建議,他都會認(rèn)真考慮。甚至是吳國的王位的繼承人,只要他說,就是夫差吧。那么,即使他認(rèn)為自己這個兒子并不適合,他也還是同意了。沒有任何一個王能對自己的臣子做到這樣。闔閭做到了,那么,即使他如何的殘暴不仁,即使孫武如何的勸告過他,不如歸去,他也無法放手了。
這是一個多么矛盾的人啊。只因楚王殺了他的父兄,他就能借用他國的力量來親手滅了自己的祖國,可是,他最終竟是死于直言強諫。夫差跟他有什么關(guān)系,他連自己的祖國都不放在心上,那他這樣的殫精竭力,為的,究竟是什么呢?
這是一個睚眥必報的人,只是,在他心中銘心刻骨的,不僅是仇恨,還有,情義。否則,他怎么會因為了漁丈人那一飯之恩,便放棄了攻打鄭國。若非因為闔閭的知遇之恩,他又怎會對一個與他毫無關(guān)系的夫差,一個與他毫不相干的國家,竭盡自己的全力呢?
他給過他作為人臣最極致的輝煌,他便用自己的整個生命來回報他。
子胥啊,子胥,倘若你聽取了孫武的勸告,該有多好,倘若你再自私些,該有多好。我寧愿你是一個因仇恨而癲狂的瘋子,也不愿看著你,淪落成一個為愚人盡忠的傻瓜。你連楚國都可以滅掉,那么,吳國要亡在越國手上,是歷史的自然演變,你理會它做什么?你已經(jīng)讓吳國風(fēng)光一時,你已經(jīng)回報了闔閭的恩情,你應(yīng)該放手,寄情于山水間,逍遙一生,豈不痛哉?
我愛上了這樣一個瘋子。他的情感這樣的真摯而強烈,他的仇恨這樣的深沉而執(zhí)著。他那樣的聰慧,文韜武略,無所不知。可他又是那樣的單純而簡單,人家傷害了他,他一定要報復(fù),但為了那些曾在黑暗中給予他的小小情義,他亦能銘記一生,至死不忘。如此直白而強烈的愛憎,像孩子一樣。
伍員,字子胥。春秋末年楚國人。親手滅掉了自己的祖國,卻最終死于盡忠直言。
這個世界上,絕不會第二個如他一般的瘋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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