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某種意義上說，邯鄲之戰(zhàn)無疑是長平之戰(zhàn)的繼續(xù)，兩者是一個有機的整體，有著密不可分的因果關系。與長平之戰(zhàn)一樣，這場戰(zhàn)役同樣留給我們許多的思考：
(一)趙國毀約抗秦是否對自身有利?
邯鄲之戰(zhàn)，趙國付出了高昂的代價，贏得了慘重的勝利。史稱“趙亡卒數十萬，邯鄲僅以城免。”戰(zhàn)后的趙國百廢待興，一片蕭索，已不復有強國之勢了。那麼，長平戰(zhàn)后，趙國毀約抗秦這一決策到底對不對？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值得商榷的問題。總的來看，如約割地與毀約抗秦各有利弊。如約割地其利在于，趙國雖損失一部分國土，但最起碼可以獲得兩年以上休養(yǎng)生息的時間，以圖后舉。而趙割城事秦其弊在于，弱己而強敵，這猶如人割肉飼虎，人之血肉有限，虎之貪欲無窮。另外，長平戰(zhàn)后，趙人視秦人為仇雌，深仇大恨，不共戴天。趙國統(tǒng)治集團如割城講和，也將極大的打擊趙國的民心士氣，甚至于激起民變。趙國毀約抗秦，利用緩兵之計，暫時阻止了敵人的進攻，調動了秦軍，贏得了寶貴的喘息時間，避免了弱己強敵的局面。趙國統(tǒng)治者堅持抗秦，是民心之所向，激發(fā)了斗志，增強了趙人的凝聚精神。但不利之處也是顯而易見的，趙國抗戰(zhàn)除了激發(fā)自身戰(zhàn)爭潛力，硬拚國力之外，最主要的希望是力促天下合縱救趙，以成共同擊秦之勢。但長平戰(zhàn)后，各國視強秦為虎狼，聞之喪膽，避之有恐不及，豈敢輕易援趙？由于各國觀望成敗，這就注定了邯鄲形勢，時而千鈞一發(fā)，時而氣若懸絲，趙國幾乎不支，邯鄲險些城破。以此看來，趙國雖然經過艱苦卓絕的戰(zhàn)斗取得了邯鄲戰(zhàn)役的勝利，但除了元氣大傷，傷筋動骨外，贏得實在是僥幸與勉強。從戰(zhàn)略角度來看，趙國毀約導致在長平慘敗之后，幾乎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，又遭到秦國的大規(guī)模進攻。
實際上，毀約抗戰(zhàn)對新敗的趙國而言，無疑是一步險棋，其風險遠遠高于履約割地。邯鄲之戰(zhàn)，在合縱未成的情況下拉開帷幕，趙國獲勝的可能性甚至于遠遠低于長平之戰(zhàn)。毫不夸張的講，長平的慘敗使趙國元氣大傷，而邯鄲的慘勝使趙國喪失了寶貴的休養(yǎng)生息的時間，百姓疲弊，人丁凋零，難以恢復，趙國作為第二號軍事強國的基礎不復存在了。其實，趙國如若依約割六城，避免在不利的情況下與秦國決戰(zhàn)，用以保存國力，以圖后舉。這雖失利于前，但從長遠來看，未嘗不是獲利在后。歷史以時間為軸線，給了每一個國家復興的機會，昔越王勾踐臥薪嘗膽，十年教訓，十年生聚，更何況強趙乎？不逞一時之快，不忿一時之勇，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，仍不失為明智之舉。歷史的魅力就在于，標準答案不僅僅是一個。
�。ǘ┣貒谮w國負約抗秦的情況下，大舉攻趙，這個戰(zhàn)略決定對不對呢？
許多學者都認為邯鄲之役，秦國大舉攻趙，是因怒而興師。有人甚至提出了一種假設：長平戰(zhàn)后，趙國毀約，秦國不必攻趙，而只需加緊攻韓，趙國新敗，肝膽俱裂，只圖自保，出兵干涉的可能性極小。魏、趙兩國不救韓，則韓亡、魏孤、趙不得獨存。持此派觀點的人認為，秦國如若趁機滅韓，控天下之樞，比直接攻趙更具威脅。先不論此觀點正確與否，至少這個假設在當時是極難實現的。趙國毀約抗秦而韓國賄秦恭謹，秦國怎能放著倔強不屈的趙國不打，而去進攻必恭必順的韓國呢？趙國毀約，使強秦威信掃地，昭王顏面無光，處于維護自身霸權方面的考慮，大舉攻趙也是秦國必然要做出的戰(zhàn)略抉擇，這是形勢所必然，并非人謀所能扭轉，此其一。其二，秦國如若攻韓，則魏趙勢孤，三晉不保，魏趙兩國豈能見死不救？唇亡齒寒如此淺理，信陵、平原焉能不知？從后來的事實來看，魏楚兩軍既然敢救援邯鄲，難道就不敢救新鄭嗎？可見此論，有不合邏輯之處。我認為，秦國即使攻韓，放在當時的情況下，只要各國合縱自保，秦國仍然沒有必勝的把握。所以，以此來論，秦國大舉伐趙，有其歷史必然性，不應視為戰(zhàn)略失誤，也不完全是因怒而興師。邯鄲之戰(zhàn)，秦國的最主要的戰(zhàn)略失誤在于忽視了各國合縱的可能性。雖然，秦國遣使赴梁威脅魏王，取得了一些效果，但秦國君臣仍然迷信自身武力，而輕視天下合縱。邯鄲敗績，充分說明了一個問題：長平戰(zhàn)后的秦國，雖然在軍事上對各國取得了無以倫比的優(yōu)勢，但依靠自身力量，仍然無法抵御三國以上的合縱攻擊。因此，天下合縱對秦而言仍是致命的威脅，同時也是秦國統(tǒng)一天下最難突破的瓶頸。
三、邯鄲攻防戰(zhàn)中，秦趙雙方戰(zhàn)役戰(zhàn)術得失的分析。
邯鄲之役，趙國在戰(zhàn)役戰(zhàn)術方面可圈可點之處很多。趙國在戰(zhàn)前利用寶貴的戰(zhàn)略喘息時間，在內政外交方面，進行一系列周密的組織與動員，從而將綜合國力與軍事潛力發(fā)揮到極至。當面臨秦國的大舉進犯后，趙軍放棄野外決戰(zhàn)，集中主力，退守邯鄲，堅壁清野，使秦軍頓兵與堅城之下，面臨“圍其國都，必不可克。攻其列城，必未可拔。掠其郊野，必無所得”的不利局面。趙軍堅守邯鄲，一改長平之戰(zhàn)初期的消極防御策略，不斷遣敢戰(zhàn)死士出城反擊秦軍，趙國各地留守部隊也不斷襲擾秦軍之后。趙軍在戰(zhàn)役指導上采取積極防御的戰(zhàn)術，守中有攻，以攻促守，這使得秦軍既不可能全力圍攻邯鄲，又時常有后顧之憂，進攻能力銳減�？梢�，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，趙國采取積極防御的戰(zhàn)術策略，是非�？扇〉摹Ｕ且驗楹愔畱�(zhàn)中趙軍采取了比較成功的戰(zhàn)術，趙國才逐漸擺脫戰(zhàn)前的不利形勢，使戰(zhàn)局向有利自身的方向進行轉化，為最終的合縱擊秦創(chuàng)造了有利的條件，同時也贏得了寶貴的戰(zhàn)略回旋時間。而縱觀全局，秦國的失誤之處也是非常明顯的。秦國大舉伐趙，實為形勢所迫，本無不可，這一決策本身應不能視為是戰(zhàn)略上的失誤。但秦國伐趙在戰(zhàn)略企圖上產生了偏差。
實際上，秦國伐趙有兩個戰(zhàn)略目標可供選擇：一，是攻取趙國所割六城，用以震懾天下，以分趙勢，以弱趙國。二，是破邯鄲徹底滅趙。很顯然，第一個戰(zhàn)略目標對秦國而言顯然更容易達成，而第二個戰(zhàn)略目標要想實現就決非易事了。因為，長平之戰(zhàn)，秦軍雖然殲滅趙軍四十五萬，但自身也傷亡過半，雖經修整，但國力疲憊，本身也不具有一鼓作氣，滅亡趙國的實力。可見，秦王取邯鄲滅趙國的戰(zhàn)略企圖在趙人的拼死抵抗之下，短時間內是無法實現的。秦國圍攻趙都邯鄲，久攻不下，已成疲憊之師，其外強中干已為天下所共知，從而使“兵出無功，諸侯生心”應是秦國的失策之一。秦軍強攻邯鄲一年有余，后方精兵被抽調一空，河東重地也沒有部署強大的戰(zhàn)略預備隊，防衛(wèi)日漸空虛。在戰(zhàn)役后期，秦國在面臨魏楚聯(lián)軍夾擊的局面下，還要繼續(xù)強攻邯鄲，這實際上已成為秦昭王挽回顏面的孤投一擲了。故邯鄲前線的秦軍主力，一旦遭到優(yōu)勢聯(lián)軍的三面夾擊，就一敗涂地，幾乎無立足之地，潰退中的秦軍在短時間內，也無法在河東地區(qū)組織起堅強的防御，從而一潰千里。這顯然應該是邯鄲戰(zhàn)役中秦國損兵失地的重要原因。
四、邯鄲戰(zhàn)役期間，秦大將白起抗命被誅是否是冤案？
后世對白起被誅，多報以同情。無可否認，白起力諫秦王不可伐趙，從軍事上來看，是無可辯駁的。作為秦國護國之神的大將白起，破強楚，戰(zhàn)伊闕，鏖兵長平，百戰(zhàn)百勝，屢建奇勛�？墒沁@麼一位秦軍的靈魂人物，卻在國家與軍隊最需要自己的時候，多次負氣托病，拒絕履行自己的指揮職責。是關國政，有分歧很正常，但當國家危難，君王憂懼，無數袍澤血染戰(zhàn)場之際，為大將者，即授君命，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，置個人生死毀譽于不顧，以身為護國之盾，方現忠勇本色。以此來論，白起所言的“不忍為辱軍之將”未免牽強，失于意氣。將士碟血沙場，生死置之度外，何況名聲哉？
最不應該的是，白起將統(tǒng)治集團內部的矛盾公開化，大庭廣眾之下對伐趙失利頗具微詞，朝野皆知。這使得秦昭襄王很難堪，下不來臺，且加上白起多次抗拒王命，使國君的個人威信受到了嚴重損害，王權受損，君臣對峙，為秦立國五百年來之罕見。故昭襄王深恨白起，殺機必露。因該說，秦王處罰白起是完全必要的，不如此何以維護國法軍紀？白起作為秦國高級將領對軍法所載抗命不遵，如何處罰，應該是心知肚明的，這就如同殺人者要償命一樣。以此來論，秦王處罰白起，直至最終按律賜死，均是有法可依，既然合法就不能屬于冤案。但我們認為，白起被秦王賜死雖說不屬冤案，但也有不合情理之處。白起抗命事出有因，所諫雖直率但出于一片忠心，念其前功，應免一死。降為士庶，以觀后效，應該是最適當的處置。但秦王在惱羞成怒之下，必殺之而后快，實在有些過分了。面對邯鄲失利的局面，秦王殺白起，秦國梁棟傾，這如同自剪羽翼，自斷股肱，為六國去一勁敵，實乃不智之舉。長平之戰(zhàn)，成為了秦國武安君的最后絕唱，說到這里，我想起了一句古老的讖語“殺降不吉”這是否是天意乎？邯鄲戰(zhàn)后，白起這顆戰(zhàn)國世代最璀璨的將星在西北隕落了，秦國對山東六國的大規(guī)模進攻，也暫時停滯下來了。
為時近四年的慘烈的長平——邯鄲大戰(zhàn)，秦國最終以沉重的代價摧毀了東方頭號軍事強國——趙國，取得了壓倒性的軍事優(yōu)勢。秦國統(tǒng)一天下的歷史進程大大的提前了，兩百年烽火連綿的戰(zhàn)國時代的最終結局，已經確定無疑了。邯鄲戰(zhàn)后，天下進入了最后二十年平和時期，函谷關內的秦人正在積聚著力量，這是黎明前的最后一絲寂靜，混沌亂世的夜空上即將展露出統(tǒng)一的曙光。趙國歷經四年英勇絕倫，可歌可泣的戰(zhàn)斗之后，最終無可挽回的失去了這場戰(zhàn)爭。但趙人精誠團結、相忍為國、不畏強暴、不屈不撓的戰(zhàn)斗精神，就如同“將相和”“完璧歸趙”“負荊請罪”“毛遂自薦”這些家喻戶曉的成語一樣，已化為我們中華民族的民族魂魄，而永為世人所傳頌。讓我們記住發(fā)生在兩千多年以前的，這一段激情燃燒的戰(zhàn)斗歲月，以及無數為此獻身的無名戰(zhàn)士。他們的名字不見經傳，他們的事跡彪炳千秋。
附件資料：
戰(zhàn)國時期各諸侯國兵力對比（自周天子以下，按各國兵力數量及動員能力排名）
周天子（含東西兩周）有護衛(wèi)之軍萬余。
�。ㄒ唬┣赝鯂^擊之士百萬、車千乘、騎萬匹。（秦惠王時期）
�。ǘ┏鯂Ъ字堪偃f、車千乘、騎萬匹。（楚威烈王時期，未計算楚國水軍）
�。ㄈR王國 帶甲百萬，車千乘。（齊宣王時期）
�。ㄋ模┶w王國 帶甲六十萬，車千乘，騎萬匹。（趙惠文王時期）
（五）魏王國 武卒二十萬，蒼頭二十萬，斯徒二十萬，車六百乘，騎五千匹。（魏襄王時期）
�。┭嗤鯂Ъ讛凳f，車七百乘，騎六千匹。（燕昭王時期）
（七）韓王國 精兵二十萬，廝徒十萬。（韓宣惠王時期）
（八）中山王國 見卒不過十萬。
�。ň牛┧瓮鯂 ∫娮湮辶f有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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